來源：王作安 原佛 時間：2023-02-21
編者按：2月5日，臺灣佛光山開山宗長、國際佛光會創(chuàng)辦人星云大師在高雄圓寂。全國政協(xié)常委、中央統(tǒng)戰(zhàn)部原副部長、國家宗教局原局長王作安撰文追憶其與星云大師交往二三事，并堅信星云等佛門泰斗身前種下的善因，終會結(jié)出善緣。兩岸佛教交流一旦開啟便難以阻斷，即便可能遇到這樣那樣的困難，也都只是暫時的，不會改變歷史大勢。
2018年10月3日，時任國家宗教局局長王作安到江蘇宜興大覺寺看望星云大師
2023年2月5日深夜，海峽那邊傳來噩耗，星云大師在臺島舍報示寂。月圓之夜，法海沉舟，星光黯淡。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快訊，眼睛漸漸模糊起來，而星云大師的音容笑貌卻清晰地浮現(xiàn)在腦海中，那一幕又一幕影像就像剛剛發(fā)生。初識星云大師是上世紀80年代，在參加一些兩岸佛教交流活動時有幸近距離接觸，被其大家風范和人格魅力深深吸引。有實質(zhì)性的交往則是在2009年我擔任國家宗教事務(wù)局局長之后，一次又一次的促膝長談，一次又一次地商議和組織兩岸佛教交流活動，我們之間的共同語言越來越多，相同看法越積越厚，由起初的小心翼翼到后來的暢所欲言，真正成為心意相知的摯友。
十幾年來，在與星云大師的交往中，我們談?wù)摰淖疃嗟脑掝}還是如何推動兩岸佛教交流。在這件事情上，星云大師付出了大量心血，也做出了重要貢獻。這里略舉二三事。
“佛教先通”
在推動兩岸交流中，臺灣佛教界不僅走在了臺灣宗教界的前頭，也走在了臺灣社會各界的前列，是一支重要力量。他們提出的“三通未通，宗教先通；宗教未通，佛教先通”的主張，為改善兩岸關(guān)系產(chǎn)生了積極而深遠的影響。其中，星云大師是他們中的杰出代表，他主張兩岸交流、期盼祖國統(tǒng)一，而且敢為人先、大膽躬行，是推動兩岸佛教交流重要的倡導者、推動者和實踐者。在兩岸“三通”還沒有實現(xiàn)的時候，他就率先到大陸尋根，開創(chuàng)了兩岸佛教交流的先河。1989年3月27日，應(yīng)中國佛教協(xié)會會長趙樸初居士邀請，星云大師在闊別40年后踏上了鄉(xiāng)土。2003年2月，星云大師牽頭聯(lián)絡(luò)臺島佛教主要教團和組織，共同迎請陜西扶風法門寺佛指舍利赴臺巡回供奉，引起島內(nèi)巨大轟動，瞻仰者超過400萬人，成為兩岸交流的一件盛事。我就任國家宗教事務(wù)局局長后，星云大師希望我盡早安排訪臺事宜，把推動兩岸宗教交流這項利國利民的大功德繼續(xù)發(fā)揚光大。2010年9月，我率大陸宗教交流團赴臺灣，開啟“溫故知新、繼往開來”之旅，遍訪臺灣各宗教。其中參訪佛光山是一場重頭戲，按照日程9月19日下午到，恰遇“凡亞比”臺風登陸臺島，狂風肆虐，大雨滂沱，所乘坐大巴就像汪洋中的一條船，在搖搖晃晃中艱難前行，到達佛光山時夜幕已經(jīng)降臨。只見佛光山僧俗兩序大眾分列兩邊撐起雨傘，形成一道“傘廊”，星云大師拄著手杖佇立在歡迎隊伍最前面，一襲僧衣已被雨水淋濕。見此情境，我心底頓時涌起一股股暖流。記得當時有臺灣媒體以詩形容：“山一程，水一程，山水迢遙夕作晨，深夜猶掌燈；風一程，雨一程，風雨無阻一家人，兩岸同此聲。”在風雨交加的夜晚，星云大師與我促膝長談，談佛教的現(xiàn)狀，談兩岸的交流，談統(tǒng)一的前景，提出了許多意見、建議和設(shè)想，既充滿了感情，又不失務(wù)實理性。通過那次夜談，我對星云大師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，他不僅有想法見解，而且更加重視踐行，想清楚了就會付諸行動，不見效果不會放棄，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，讓人心生感佩。星云大師還特意安排我為全山僧尼作報告，介紹大陸宗教政策法規(guī)。他在主持報告時強調(diào)，兩岸佛教交流必須相互了解，佛光山弟子必須了解大陸的宗教情況和宗教政策，避免發(fā)生不必要的誤解。
“傳承下去”
進入新世紀后，大陸和臺灣的佛教界相繼進入新老交替階段，中生代能否接過老一輩推動兩岸佛教交流的接力捧，在推動兩岸和平發(fā)展中繼續(xù)發(fā)揮重要作用，成為星云大師特別關(guān)心和重點思考的問題。經(jīng)過多次的討論和商議，我們一致認為這件事不僅十分重要，而且非常緊迫，需要兩岸佛教界共同努力、抓緊推進。2014年11月30日至12月3日，兩岸佛教界分別在無錫靈山和宜興大覺寺舉行“2014兩岸中青年佛教人士聯(lián)誼交流會”。兩岸中青年佛教人士聚集一堂，共同探討人間佛教思想內(nèi)涵和實踐，研究兩岸中青年佛教人士交流的途徑和方法，因緣殊勝，其樂融融。星云大師圍繞“傳承”問題作專題講座，結(jié)合自己出家弘法70年的經(jīng)歷，回顧推動兩岸佛教交流的艱辛歷程，把中國佛教健康發(fā)展的希望寄托于兩岸中青年法師，希冀兩岸中青年佛教人士加強聯(lián)誼交流，相互學習借鑒，透過佛教交流的力量，共同弘揚中華文化，促進進步、達成和平，讓兩岸的未來更有希望。此次交流會后，星云大師把更多精力放在這件事情上，帶頭放下身段，打破門戶之見，聯(lián)絡(luò)臺島佛教各教團、各寺院和社會賢達，于2015年成立“中華人間佛教聯(lián)合總會”，由臺灣近300個寺院、教團方丈及眾多教界社會賢達組成，旨在推動兩岸佛教交流，特別是增進兩岸中青年佛教人士的聯(lián)絡(luò)。2015年和2016年，該會連續(xù)兩年組織大型交流團訪問大陸，特別是2016年有180位代表組成，規(guī)模之大極為罕見，成為當時兩岸交流活動中的一大亮點。
“把根留住”
2018年國慶假期，星云大師在參訪大陸期間，在江蘇宜興大覺寺短暫小憩，托人帶話給我希望能見個面，我于3日應(yīng)約前往。星云大師大病初愈，面有倦容，但見到我后很開心，說沒有什么重要的事，就是想見見面、聊聊天。他講到當年在宜興白塔山大覺寺主持寺務(wù)和出任白塔國民小學校長的經(jīng)歷，講到為什么要重建宜興大覺寺，希望我這個“小老鄉(xiāng)”關(guān)心和支持大覺寺的建設(shè)，言語間很是動情，充滿了對往事的不舍和對故土的眷戀。本來我當天返京，在星云大師一再挽留下當晚住下?？紤]到星云大師身體虛弱，晚上提前做了告別。沒有想到，第二天清晨我出門時，見到星云大師坐在輪椅上已經(jīng)在門前廣場上等我了，而且不聽勸阻，執(zhí)意坐上中巴車，一直把我送到宜興高鐵站。此等感動無以言表，只有留在心底滋長。大覺寺前身為禪宗臨濟宗道場，南宋咸淳年間創(chuàng)立，后屢遭損毀。1988年星云大師回宜興禮祖，看到祖庭已經(jīng)成為一片廢墟，心生悲涼，遂決定重建大覺寺。基本建成后，星云大師將宜興大覺寺稱作“佛光祖庭”，終于了卻了心愿。星云大師在臺灣地區(qū)甚至在其他國家建了不少道場，聲名遠播海內(nèi)外，但他總是說：“不管跑幾大洲跨幾大洋，我的根在中國，我是中國人?！被仡櫮翘煨窃拼髱煹恼勗?，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，他實際上已經(jīng)在考慮身后歸宿，無論作為僧人，還是作為中國人，他希望在大陸把根留住，不再漂泊。更令我沒有想到的是，這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，因各種原因再無謀面，如今已天人永隔。2018年我應(yīng)邀赴南京參加《星云大師全集》簡體中文版新書發(fā)布會，在致辭中對星云大師的貢獻列舉了三條：一是深愛自己的祖國，他說過去中國人被視為“東亞病夫”，這幾十年中國真正強大起來了，要以做中國人為榮，做一個對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。二是倡導人間佛教，他說要回歸佛陀本懷，以人為本，不能脫離社會，真正做到給人以快樂，增進社會和諧。三是推動兩岸交流，他說兩岸同源同種，本來就是一家人，應(yīng)當好好交流與相處，推動兩岸和平發(fā)展，共同實現(xiàn)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。聽星云大師談佛教真義、談家國情懷、談人生態(tài)度、談中華文化、談兩岸和平，總會印象深刻，受益良多?？v觀星云大師一生言行，人間佛教思想和家國情懷是融為一體、相互成就的。在我們之間的談話中，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，就是“我是一個中國和尚”，這也許是星云大師一生最貼切的自我寫照吧。近十幾年來，像星云、悟明、惟覺、圣嚴、凈良、了中、圓宗等島內(nèi)佛門長老先后離我們而去，讓我們無限痛心。同時又看到，島內(nèi)佛門后進正在荷擔如來家業(yè)，又讓我們充滿期待。我始終相信，星云等佛門泰斗身前種下的善因，終會結(jié)出善緣。兩岸佛教交流一旦開啟便難以阻斷，即便可能遇到這樣那樣的困難，也都只是暫時的，不會改變歷史大勢。希望兩岸佛教界后進們承繼佛門長老精神，心靈契合，勇猛精進，為促進祖國統(tǒng)一大業(yè)攜手同行。三生有幸，能結(jié)緣這位“中國和尚”。
(作者系全國政協(xié)常委、中央統(tǒng)戰(zhàn)部原副部長、國家宗教事務(wù)局原局長)轉(zhuǎn)自：2023年2月16日 《中國新聞》報 A04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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