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源：福建省佛教協(xié)會 時間：2022-12-01
佛教論辯歷史悠久，無論是古印度還是中國漢地佛教的早期傳播，都對論辯的交流方式非常重視。近幾年，全國各地佛教界論辯活動也非常活躍。佛教論辯活動已成為研習佛法、增上智慧的重要平臺，也被視為促進佛教團隊合作、提升佛學思辯能力的重要因緣。為營造濃厚的研學氛圍，培養(yǎng)更多優(yōu)秀僧才，由各級佛教協(xié)會組織的主題論辯賽也頻頻舉辦。有比賽，就有排名前后、名次高低之分。作為佛門中人，該如何看待論辯的勝負？參與一場論辯賽，是為了說服評委和觀眾，還是更多地為了說服自己、調伏自己？參加中國佛教協(xié)會主辦的“2022佛教論辯會”并榮獲“個人最佳辯手獎”的福建佛學院學僧法度法師，回憶參賽的前前后后，頗有一番深切感悟。
突破根深蒂固的“自性見”
佛教論辯的目的是以慈悲的發(fā)心，發(fā)掘與啟悟自他的智慧。法度法師認為，為了更好地闡明真理，辯明佛法教義，前期需要圍繞辯題，從查閱經(jīng)典、搜集資料、提煉觀點、展開敘述、應對辯駁等諸多環(huán)節(jié)做統(tǒng)盤籌劃與準備。對參賽的選手來說，這也是一場心性的砥礪，一次對自我識見的突破與提升。
參加這次論辯的福建佛學院辯手都是學僧，學識還處于需要大量擴展的階段，經(jīng)驗、思維和技巧都還有很大提升的空間。面對自身的不足，法度法師與她的隊友們以強烈的求知與探索精神，一點一滴地從腳下做起。最初是六個人分成兩組，從書籍與網(wǎng)上尋找資料，激發(fā)靈感，開掘思路，一點點摸索著立論。辯題一次次因為備賽而拿起，又一次次因為疫情延期而放下。
提及自己這一段的心路歷程，法度法師感觸頗深。她說，最開始的時候常常會陷入自我懷疑。因為在拿到辯題的那一刻，內(nèi)心總是有一種聲音已經(jīng)傾向于某一方。比如，佛學院更應該鼓勵學僧廣學還是精讀，那肯定是應該鼓勵廣學呀；佛教網(wǎng)絡傳播利大還是弊大，那肯定是利大呀。有什么需要論辯和質疑的嗎？所以她會在論辯之余，質疑論辯的意義——那我們論辯是在干什么呢？磨嘴皮子爭辯一些沒有意義的話題嗎？還是違背自己內(nèi)心說出一些話，還要用這些話去說服別人？
有一次，教練讓她們交換辯題打模擬賽，試著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思考問題?；貞洰敃r的情景，法度法師說，剛開始她們非?？咕?，因為根深蒂固的見解讓她們覺得站在對方根本說不通?？墒钱斦嬲O身處地站在對方的立場時，事情卻有了奇妙的反轉，因為她們總是能用絕地反擊和背水一戰(zhàn)的思維，繞出原來思維的死胡同，找到那個不違背內(nèi)心，甚至還非常認可的表述角度與立論支撐。這樣的訓練讓她們學著接受不同的觀點，并在每一個觀點和角度不斷思考和突破，明白了越是看似不能接受的東西，越是要以包容的姿態(tài)潛心思索，嘗試從中找到共鳴點。
結合研習佛教經(jīng)典的體會，法度法師指出，原來我們心中那根深蒂固的某些見解，就是《中論》里所說的“自性見”。以前覺得“肯定如此”的東西，其實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。不僅僅是論辯，日常生活又何嘗不是如此？因此，多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，就能多一份理性與圓融。
展示自己，不是給自己加壓
第一次參加全國性的佛教論辯賽，難免心里會有些緊張。法度法師回憶道，在比賽的前一晚，學院的師長給她們發(fā)來一條信息：展示自己，不是給自己加壓。好壞不在別人評論，而在自己是否在心性上時時觀照，做好自己，守好本心。
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，她們不斷地深化自我認知，突破已有觀念的局限。法度法師概述了參與論辯前的辛苦“備戰(zhàn)”，她說，她們常常為了一個觀點的精準與精彩的表述絞盡腦汁，立論、提問和結辯，推翻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學院副教務長印慈法師用網(wǎng)絡連線幫她們解題，學院的法師們和教練一次次的指導她們模辯，陪伴她們幾十場模擬賽的學長和同學換了一批又一批。多少個夜里，夢到了一個好的觀點，醒來馬上摸起手機記錄下來。正是因為經(jīng)歷了不計其數(shù)的辛酸苦楚，最后她們才能站在論辯會的現(xiàn)場，看似輕松而大方地說出：“福建佛學院女眾部論辯隊向在場各位致敬，向對方辯友學習。”
對學院法師們誨人不倦的精神，法度法師深表感恩。她說，此前，在一次破題之后，印慈法師曾開示說，打論辯賽，勝負心不要那么重。越激烈的交鋒，越考驗修行。這表現(xiàn)在，沒有緊張，也沒有激動之下的口不擇言。指導她們的各位法師，以其睿智的語言與篤定的風范，指導并影響著她們，讓她們能夠以平常心面對“唇槍舌劍”的交鋒，既緊扣辯題，層層推理，又引經(jīng)據(jù)典，精彩演繹，以出色的智慧與辯才呈現(xiàn)當代佛教青年僧人的精神面貌和良好形象，讓與會觀眾飽餐法味，獲無量法喜。
對法度法師與她的各位隊友而言，師長們的那些開示，又何止是對參與一場論辯的指導。堅韌，精進，淡定，圓融，是貫穿一生的修行。
在論辯過程中觀照自己
這次參賽從準備到比賽結束，前前后后花了16個月時間。佛學院的指導法師們?yōu)榇烁冻龃罅啃牧?，但對比賽的結果并不格外在意。法度法師回憶道，比賽剛結束，學院的師長給她們發(fā)了一條短信，不提比賽過程的得失，只是淡淡一句話：“過去了，先平復一下。上臺難免心里高揚?！睆膸熼L的短信里，法度法師領悟出其間所蘊涵的智慧。她引用一則禪宗公案，闡發(fā)佛門修行的精神要旨。
據(jù)載，龍?zhí)冻缧哦U師跟隨天皇道悟禪師出家，在幾年的時間里面，挑水、砍柴、煮飯，卻從沒有得到道悟禪師一句法要。
有一天，崇信禪師問師父：“弟子跟著您這么多年了，可是從沒有得到過您的開示，請您傳授弟子修行的法要吧！”
道悟禪師聽后回答說：“你這可真是冤枉我呀！自從你跟隨我出家以來，我可是每天都在傳授你修行的法要！”
崇信禪師很驚訝，問師父：“弟子愚笨，不知您傳授給我什么法要？”
“你端茶給我，我為你喝；你捧飯給我，我為你吃；你向我合掌，我就向你點頭。我何嘗一日懈怠，不都在指示心要給你嗎！”崇信禪師聽了，頓然開悟。
我們常常把修行和生活切割開來，覺得修行只在于誦經(jīng)、拜佛、禪坐、經(jīng)行的時候，或者說修行需要有合適的道場、合適的師父、合適的環(huán)境、合適的機會。像論辯這樣激烈的爭鋒，有可能會為了輸贏的結果而失去正念，逞一時口舌之快，似乎與修道相違背。通過參加論辯賽，法度法師體悟到，佛教的論辯，從外在的形式看，是為了訓練對佛法的見地，啟發(fā)大眾的智慧；從內(nèi)在的提升來看，不僅要深入研習和理解法義，更要在論辯的過程中觀照自己的心念。有沒有追求勝負的名利心？有沒有面對交鋒的慌亂？有沒有執(zhí)著于某種見解？論辯賽是一個很難得的訓練自己內(nèi)心的機會，與大家的交流會讓自己學會多角度思維，讓自己變得更謙卑，對于自己的心性是一場極好的磨練。如果有了這樣的內(nèi)在收獲，比賽的結果如何就無需在意了。單就比賽而言，論辯是為了說服別人，當你說服了評委和觀眾，你就贏了，但佛教的論辯應該有自己的特質，它不以勝負為根本目的。如果只為了勝利而發(fā)聲，恰恰說明對佛教論辯還沒有入門。
論辯賽已經(jīng)過去一段時間，法度法師與隊友們像以往一樣，上殿、過堂、上課、讀書，在佛學院繼續(xù)她們的修學生涯。這次論辯對她們修行生涯的影響無疑是深刻的，法度法師說，參與論辯賽的經(jīng)歷，明顯增強了她們的問題意識，提升了她們的思維敏感度，她們往往會在某堂課后，討論和分享對于某個辯題的思考及對法義的理解，心態(tài)變得更為包容，視野顯得更加開闊。佛教的論辯不是逞強爭勝，而是心性的磨練與智慧的砥礪，是對佛教要義的傳承與時代使命的擔當。她們參賽后對論辯活動的深刻認識，也日漸在院內(nèi)廣大學僧中產(chǎn)生良好效應，進一步增強了他們學經(jīng)、用經(jīng)、講經(jīng)的自覺性。讀誦、研習、實踐經(jīng)典的風尚，在福建佛學院進一步形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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